拉！全力地拉！

粗粗的大麻繩污跡斑斑，舊得發黑，唯一的裝飾，是繫在它中間的紅手巾，紅得像血，彷彿隨時都會溶化，滲透在污黑的麻繩裏。大麻繩此刻被握住，被三十個人同時握住，被六十隻手緊緊握住。

星期一宗教課，老師不授課，只要求同學在眾人面敘述最令你感到欣慰、快樂的事，不快樂的事也可。梁同學說：「讀中五的時間還覺得自己是在一個『班』裏，大家整天嘻嘻哈哈，快樂得很。到了中六、中七，人少了，走的走、留學的留學，一班只剩三十人；漸漸，大家的話少了，開始自己忙自己的事，感覺疏遠了，班的精神沒有了，這令我覺得不開心。」

昨天是拔河比賽高級組總決賽，冠軍之戰，一方是我們七丙班，對方是七乙班。每班十五名代表分成兩邊，抓住繩的兩端，只等校長一聲令下，宣佈比賽開始。

賽前，我問阿裕想不想贏，他說：「想！你看，七甲班贏了足球的畢業盾，我們四強止步，實在可惜；七乙班贏了籃球的史密夫杯，不過沒得說，我們班一直都不擅長籃球。我們有什麼？什麼也沒有！拔河比賽是我們最後一次贏取得榮譽的機會，一定要贏！」

比賽還未開始，握住大麻繩的雙方就已經扎穩馬步，暗自發勁，把身子傾向後，務求把全身的力都輸向對方的手中。大麻繩開頭還微微發顫，直至雙方預備就緒，才被扯得筆直，如一把利劍，貫穿那三十個人。我是其中一人。

昨天宗教課輪到林同學發言，他說：「最近令我感到快樂的事，就是參加拔河比賽。平時大家各自為政，現在卻坐在一塊兒研究戰術，我覺得大家又再團結在一起。」簡短的演講惹起零碎的掌聲，像是禮貌，又像是認同，不置可否。班上的同學沒有多說一句，沒有交頭接耳，哪怕是一個特別的眼神也沒有，緊接著，另一個同學又走上台，說著自己的事。男孩子的心裏話藏得好深。

哨聲響起，粗麻繩再次顫抖，中間的紅手巾右左晃動，誰也不知它會停在哪邊。「一、二，一、二，一、二……」班上同學有節奏地叫喊著。我班攻，七乙班守，紅手巾立在中線，並不偏向任何一方。一分鐘過去了，一聲哨響，比賽休停，五分鐘後重賽。筆直的麻繩頓時失去了支撐，蛇一般地盤捲在地上。

拔河是純粹力的比試，戰術固然重要，但到了最後，還是耐力和力氣的比拼。一切是以人類最原始的力量來決勝負，沒有優美的動作，沒有靈活的變化，只有面紅耳赤的人拉扯大麻繩的樣子，為了取勝，什麼怪動作都有，儀態已不知去向。這或許不好看，但是，努力的人是世上最美的人。

比賽當天的宗教課，林同學發言後輪到我。「最令我感到欣慰的事，就是入讀這間學校，認識了你們這麼一班人。中一派的第一志願不是這間中學，我常想，如果我不在這兒讀書，而在那間讀的話會怎樣，會像現在這麼開心嗎？你們活潑可愛，能認識你們真好！」

第二埸比賽，每班選手人數從十五人降至十人，限時同樣是一分鐘。隨一聲哨響，雙方又再全力拉扯粗黑的麻繩。紅手巾時左時右，向東又向西，沒有靜止過一刻。

「加油！拉！出盡你吃奶的力拉！一、二，一、二，一、二……」林同學在一旁大喊，我班全班跟著一齊大喊。

「比賽肯定有臝有輸，是不是我們落敗了就覺得整件事沒有意義、沒有意思了？」張同學對賽果有抱怨，蘇同學因此說了上面的話。

是的，我們班輸了，或許比賽過程中我們有反敗為勝的機會，但最後卻實實在在地輸了。也許，歷史只會記住勝利者，而忘記我們付出過的努力，可是，這重要嗎？賽後，兩班同學在操埸上圍圈大叫「Form Seven」，聲音震耳欲聾，那時我知道，我們又連在了一起，以中七生的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