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的星 (二)

    白天,星星的光芒被太陽覆蓋,你甚至會懷疑它的存在。夜裏,最聰明的人也不能照亮全世界,此時,星星成了唯一的指引。一開始,她也不怎麼耀眼。


    醫院裏的人都用奇異的眼光看著我,我這才發現自己多麼奇怪:兩眼通紅,雙手沾滿鮮血,衣服被血染紅。

    那天在醫院是我有生以來最受注目的時刻。我出身在一個平凡的家庭,樣子普通,身高一般,成績平庸,運動馬馬虎虎,說話平淡;算得上特別之處,可能就是在一間男子中學裏讀書和習慣夜遊。一句話,任意在班上挑個學生出來和我站在一起,我永遠不是引起你注意的那個。我真的沒什麼不好的,不吃不喝不嫖不賭,既沒什麼優點也沒什麼缺點,做人渾渾噩噩,可是好歹也升上中七。因此,我十分相信神,相信祂一定派了神明來保護我,讓我平平安安地渡過了十九年的歲月。神做事總有理由,與她相遇自然是精心安排,可到底是玩笑、陷阱還是試探,我直到現在還猜不透。

    護士巡房時的聲音吵醒了我,醒後發現晨光已把我的身影投射在地板上,並像是為彌補我的缺陷般,將影子扯長變細。爸媽早起,他倆見我房間空空如也定會莫明其妙,所以我立刻打電話回家,謊稱突然想外出跑步,不料途中扭傷了腳,現在正排隊看急珍。他們毫無保留地相信了,還說了很多要注意身體之類的話,這是當然,我從來都是好孩子。不過,掛掉電話後,是一陣心虛。

    轉過頭看著我救起來的那個女孩,她臉白得像紙,唇因失血過多而變得灰白。她在那兒,像是一尊雕塑的存在,真實卻又虛幻。我整晚就坐在她病床邊,默默想像她平時的聲音、語氣、動作以及神態。過份投入於想象,當她再次睜開眼時,我嚇一大跳。那時是上午九點許,她自殺不遂後六個小時。

    我按鐘叫來護士,護士拖來醫生;來勢洶洶,走時只留下一句話:好好休息,病情有待親察。一陣忙碌後,又是我和她單獨相處,這次情況有點尷尬。

    「是你救了我?」她首先打破沉默,聲音有氣無力,語調很動聽,眼睛死勾勾盯著我。

    「是……是的。」我靦腆地答道,眼晴避開她的臉。

    「為什麼?」說完她嘴角勾起慘笑,焦點移到天花板上。「你什麼也不知道。」

    我感覺受到侵犯和漠視,便氣鼓鼓地把頭轉向另一邊,假裝饒有興趣地看病房內其他人。我自作多情,總把事情往好處想,才受不住她的回答。病房裏又恢愎到她醒來前的寂靜。

    「我走了。」十五分鐘後我說。

    「能給我留個電話嗎?讓我再見到你。」她誠懇地說,看著我的眼神依然是直勾勾的。

    我認為這不過是種禮貌,更何況我們都沒有紙筆。

    「問護士借筆,寫在這兒。」她看出我的難處,說時向我攤開她的小手。我心中突生一股暖意。

    一筆一劃地在她手心寫字,筆尖所到之處起伏不定,觸感異樣。我以為緣分會像掌心的墨水,隨時間慢慢消淡,最後無跡可尋;可沒想到我的筆跡萬年不滅,因為它已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上。

    臨走時我突然想起某件事情,于是便對她說:「聖誕快樂。」

    沒等回應,沒有回頭,靜靜地我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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