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的星 (一)

如果那天沒有遇見她，我的人生會和現在有多大的不同？縱使未來有無數條道路，可是我只願伴著她走，我已不再是我，而是她意志的一部分。她，是我在地上的星。

我喜歡夜遊，已經到了無法自拔的地步。只要等爸媽一睡，我便會悄悄出門，遊走在無人的街道上。

黑暗的景色使我有安全感，陽光下的景物是赤裸著身體的人，怪異、反常、令人不安。夜阻隔著人與地上萬物，人類在黑暗中只能靠觸覺和嗅覺感應身處的環境，這比許多動物都要落後；可人類有純精神世界，它超越所有物理約束，身在其中，感官上的刺激會顯得微不足道。平日思維行動受太多視覺干擾，靈魂受到壓抑，有時心頭會感到莫名的悲哀和鬱悶，那其實是靈魂的啜泣。它奄奄一息，甚在無力大聲嚎哭。夜釋放出靈魂，給予它能量，讓它縱游於天地間，黑暗是它唯一的通道。

我異於常人，當周圍黑得化不開，我會從睡夢中驚醒。毫無疑問，這是靈魂的招喚，一種出自本能的反應。醒來後經常發現床頭的時鐘指示著兩點。窗外一片寂靜，黑暗將天地合二為一。慢慢地、靜靜地、悄悄地，我推開鐵閘，神鬼不知地離開家，那困固我靈魂的地方。熹微的陽光會通知我歸來之時，耀目的光芒使我睜不開眼，疲勞隨之向我襲來，使我知倦而歸。

遇見她是在一個碼頭旁，時間是某年平安夜凌晨兩點半。冰冷刺骨的海風緊緊包圍著她，單薄貼身的衣服下，是一具纖細青春的身軀。她站在那兒，彷佛是站浪濤上，嘩嘩的水聲是她的踏步聲。她將要離去，下一陣風會把她吹走，下一個波浪會把她捲走，下一刻，她將永不再存在。想不到，人在生死之間竟會如此美麗，像個壯嚴的儀式，令人不忍心干擾打斷。出於本能，我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，濕淋淋的，她輕易地就掙脫了我的手。低頭一看，我滿手是血。

我做錯了，錯在不應該和她一樣激動。女孩的身體搖搖欲墜，與我糾纏之後，更是微微發顫。我不顧一切用雙臂緊抱她，遇到的是意料之中的掙扎。劇烈的扭動使我們倒在地上，我趁機用身體壓著她，用我的胸膛死死抵住她不停起伏的胸部。她動彈不得。我頭一次從正面看她：用厚厚的粉底做的面具下面，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；此時，她也正盯著我，眼神中是與她年紀不相配的憤怒。

她暈了過去，一切都在毫無預告的情況下驟然停止，我甚至感到滑稽，總覺得會有一個導演會走出來，多謝我配和他完成了一個整人節目，這樣，手足無措就能化成憤怒，可以毫無顧忌地傾瀉在他身上。然而，周圍依舊一片死寂。我繼續牢牢地把她壓在地上，期待她下一個動作，哪怕是眼皮的跳動也好，可是什麼也沒有，她就那麼靜靜地躺在我下面，與石泥地緊緊相貼。安詳的她，更使我不知如何是好。

如果不是從手中感受到她脈博的跳動，我無疑會認為她已經死去。聖誕節平安夜裡，我唯一的願望，就是要延續她的生命，絕不能讓她死在我手裡。絕不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