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的星 (六)

不要問星光從何而來，那是秘密，沒有人會忍心告訴你；我不小心知道真相，原來那是星星燃燒自身所發出的光。她也是這樣嗎？我不再願意知道。

杯中奶茶滾燙灼人，冒出一絲絲白煙，香氣四溢，好不誘人。好想嚐一口啊；寒冬裏，嘴唇乾涸、雙手凍僵、身驅冰冷．好想得到一點滋潤、一股熱流、一絲暖意。就喝一小口吧；我把奶茶送進口中，舌頭被燙得發麻，味覺全失。明知道後果，卻抵制不了誘惑，為了節省一點時間，反而要用更多的時間等待，我真是愚蠢。

坐在勞當勞內，桌上放著一杯奶茶；我虛弱無力，身子不自主地斜靠在玻璃窗上，全身只有眼球在轉動。久久不能把視線從街角的拐彎處移開；坐在這個位子上，已經五次看見阿惠在那兒出現，橫過馬路，從我視線內消失五分鐘，然後從容不逼地走向我。至今仍想不到我們見面的理由，不過每當接到她的電話，我總不自覺地提出邀請，她也總會一口答應。

今天星期日，周圍少了穿校服的學生，卻多了菲庸；她們談天說笑，哇哇呀呀，好不熱鬧。我靜坐一邊，想著：阿惠會來嗎？

阿惠是個守約的人，對此我從不懷疑，因為她從未遲到過。可是，我總有種預感，覺得她一天會在我面前永遠消失。阿惠給我的印象，仍停留在她自殺當天，那個輕飄飄、搖晃晃的女孩。我留住了她的身體，可她的靈魂呢？是不是已經被晚風帶走、被海浪拖走？若真是如此，我毫不驚訝，阿惠失魂落魄得讓人不解。她的快樂和幽默像是雪花，觸手即化，讓我不知如何保存。很多次對話途中，她的眼睛望向遠方，臉上是迷茫的神色，每每到此，我只能把弄紙杯來渡過尷尬的時刻。她對我來說太不真實了。

救阿惠真是件好事嗎？我常這樣問自己。什麼才叫對一個人好？不管理由，硬把她留在世上，要她過不喜歡的生活，就是好嗎？人常說活著就有希望，聽起來樂觀積極，可是現實卻殘酷得令人沮喪。為什麼我們出世後便哭？想想真的好可悲：我們懷著悲傷的心情來到人世，窮盡一生尋找快樂，可是到最後，兩腳一伸化為塵土，留下給是生人的，卻是無盡的哀痛。自悲中來，從悲中去，沒有快樂，只有遺憾。人，真的活得好累，好苦。

想著想著眼睛就閉了起來，吵鬧的環境使我思緒起伏不定。

「你怎麼睡了！買了奶茶也不喝。」阿惠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。

「你來了。」我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。

「看樣子你還沒睡醒，淨說廢話。」邊說邊把手中的食物盤放下，上面盛的是魚柳飽餐。

「下次我幫你買東西吃。」我說。

「你很有錢呀？」她看著我說。

縱使我習慣了她直勾勾的目光，但卻依舊無言以對。突然，好奇心騷癢難奈，不吐不快，我衝口而出說：「你為什麼自殺？」

沒有先兆，沒有預示，沒有警告，一股熱流向我襲面而來；當知道那是奶茶時，我已被淋得濕透。阿惠走了，走向她來時的那個街角，然後消失得無影無縱。奶茶從臉上滴滴落下，嗒嗒嗒，麥當勞內鴉雀無聲。

真希望現在是夜晚，只有黑暗才能包容我，讓我避開所有人的目光。